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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香雅韵】郑 艳:此心安处皆故乡


2017-10-25 15:45:49      来源: 《山东社会科学报道》2017年10月15日 第49期     责任编辑:李萍     人气:

月圆的时候,是归家的时候。

现时的我,窝在家乡一隅一个小小的院子里,左手边是父母悉心操持的菜园,右手边是自己执意培育的花圃。花总归要娇贵些,我又经常不在家,所以菜园的长势总比花圃好些。隔壁邻家的瓜藤常常攀过来叨扰,把只由栅栏隔开的花儿们缠得七零八落的,但好歹还开着,算是一些安慰了。

抬头望去,星汉无色、明月灿然,伸出手指顺着阴影描摹,依然可以勾勒出桂树的轮廓,即使再也回不到童年,也还是很想披上大大的丝巾,摆出一副可以飞升的模样。叮铃的响声过后,转身看到递来的小半块月饼,是我最爱的椰蓉馅儿,软糯甜腻中裹挟着粘人的丝络,好像一下子就长出了牵挂,开始在月色中四处攀爬。

细数十年事,几处过中秋?

自外出求学起,鲜有归家团月的机缘。印象中的第一个中秋节,已是狼狈不堪。那时虽未出齐鲁大地,却也是离家千里,周遭的面孔并不相熟,加之入学军训又颇是困苦,经由烈日灼烧后一层层褪皮焕新的仿佛不是脸面,而是心绪。中秋当日,家里的问候如期而至,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句:“自己买个月饼吃吧”,我便开始嚎啕大哭,再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此番过后,每每节庆,家中问候的声音都会提前个几天,怕再触动了我那根思乡的弦,和出没有节奏、没有韵律更没有休止符的喑哑滥调。

南下申城,穷游中爱上了西塘,虽然还没有攒起可以引向碧霄的才情,触摸桂树的儿时梦想却得偿所愿。自小便知,广寒宫前生一桂树,约五百丈高,树下有一人日夜砍伐,但是每次砍下去的地方很快便又愈合。就这样,几千年来,桂树仍然枝繁叶茂。传说砍树者名叫吴刚,汉朝西河人,曾跟随仙人修道,因触犯天条被贬谪到月宫,做着这种徒劳无功的苦差,算是惩处。——中国版西西弗斯的故事。加缪曾说,这样的人是荒诞英雄,既出于激情,也出于困苦。所以,一定要想象他们的幸福,因为向着高处挣扎本身便足以填满一个人的心灵。不过,当时的我还领略不了如此高的意境,所以我对于桂树之华——桂花的兴趣多过英雄: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李清照《鹧鸪天·桂花》

桂树喜暖湿,多生于南方,对于儿时的我可望而不可及。申城虽然多桂,但是现代都市的模样总觉得少了些味道,幸而有西塘。秋日的西塘,里弄窄巷间,拱桥廊棚上,皆是桂子飘香,更不要说随处可见的芡实糕——在青石板路上闲庭信步的我,一个人就可以吃很多。江南水乡如星,我却独爱西塘,因了芡实糕香,因了烟雨长廊,也因了由此开始结成的旅伴,就算身处天南海北也一起说走就走过很多的地方。

北上京师,自知驽钝的我被淹没在更加浓厚的学术氛围之中,就此年节便成了摆设。春节尚不能多几天驻家的时间,更何况中秋。记得临近离开前的春节,系里要求一天年假都不放,我们也会突然稚气地跟师父抱怨:学民俗的都不让过民俗了么?!他也无奈,只得悄悄默许了除夕和初一两天的时间让我们回家团年。时常有圈外的友人笑我:自从你学了民俗,我们的生活里都是民俗。但事实上,自从学了民俗,我自己反而越来越不是“民”了。

京师的中秋,印象最深的还是兔儿爷。众人皆知,广寒宫中有只玉兔,流传的故事也有着万千的版本:它可能是窃药受罚的嫦娥,也可能是思妻幻化的后羿;它原本在月中捣着凡人渴求的不死之药,却也因嫉恨私自下凡叨扰圣僧。人们的想象力总是丰富的,创造力亦是如此。纵使玉兔故事有着恁多的版本,我也很难将它和“爷”联系在一起,直到亲眼见到兔儿爷:兔首人身,白面有须,头戴金盔,身披甲胄,背插令旗或伞盖,左手托臼,右手执杵,做捣药之状,或骑狮虎象鹤等,真真一副“爷”的模样。

兔儿爷,是老北京人心心念念的玩意儿。《四世同堂》里的祁老爷子想到他的子孙“将要住在一个没有兔儿爷的北平”顿生怨恨。舒乙先生回忆起满大街兔儿爷的时光曾深情地说:“童年时候兔儿爷就是中秋节的象征,没有了兔儿爷好像就不是中秋节。孩子们都得买兔儿爷,大家都觉得要是连兔儿爷都不买那还怎么得了”。启功先生得知北京选奥运会吉祥物的消息时,毫不犹豫地说:“如果现在要我投票,我就投兔儿爷一票。”于他们而言,兔儿爷是中秋节的象征,也是地域文化的象征。但于我而言,兔儿爷的印象虽然深刻但却远不及稻香村的一块儿椰蓉月饼能够带来中秋的味道。——民俗学的理论研究称之为“文化语境”,说白了大概就是入乡随俗并不容易。

初入社会去了西北,按照最简单的选择遵从师命奔赴边疆,困顿比预想的多,却也心存志远地呆了几年。民族地区、民族院校,让我在一个更加陌生的“异文化”中见识了更多的“他者”。仍然记得,在最熬人的监考历程中,最兴趣盎然的事情便是翻看学生们的身份证,当毛南、傈僳、普米、基诺、拉祜、仫佬、仡佬、裕固、门巴……这些几乎只在影像中有过接触的人们真实地坐在我的面前时,脑海里只余一段旋律萦绕:五十六个星座,五十六枝花,五十六族兄弟姐妹是一家。也是由此时起,开斋、古尔邦、圣纪、雪顿、望果、那达慕这些以前或许只能纸上谈兵的节日也慢慢地、更深入地走进了我的生活。

当然,我也有我的坚持,会执拗地保留着自身传承而来的“文化语境”,比如中秋。金城穆斯林较多,中秋不是一个很有“市场”的节日,除却月饼,赏月反而成了可以践行的事情。众所周知,赏月源于祭月,本是肃然的酬神之举,但自魏晋开始因文人墨客对于自然的亲近与赏玩渐成雅趣。我是俗人,虽啃过几年书本,却也难展更多的风骚,只是由了思乡的情绪,觉得赏月这件事实在可以算做中秋规程了。当然,为了让赏月更具仪式感,我也会携父母去往边疆各处,算是千里万里都共婵娟的更高追求了。现在想来,西北虽远,却真是望月的好地方。即使不到大漠与湖泊,耸立的建筑也并不密集,只需昂首,能看到的便很是宽阔。如今,很少再有那时的一览无余: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苏轼《阳关曲·中秋月》

又是一年中秋夜,我在故乡,望明月,念过往,很多地方都闪着光芒。曾几何时,我也会眉飞色舞地与人分享、劝人前往——哪怕只是小小的、短短的一段流浪,当然也会遇到泼来的冷水,微微凉。后来,就在某一天的滂沱大雨中,昏愦的我跑去池塘边上给鱼儿们撑伞,许久之后才恍然大悟:浴水者怎会怕雨?!然后对自己嗤之以鼻,都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其实“己所欲者”,也不一定是他人想要。

兜兜转转的时光,只是一个人的过往;此心安然的异乡,也只会是这颗心的故乡:

她住在七月的洪流上/天台倾倒理想一万丈/她午睡在北风仓皇途经的芦苇荡/她梦中的草原白茫茫/列车搭上悲欢去辗转/她尝遍了每个异乡限时赠送的糖

城市慷慨亮整夜光/如同少年不惧岁月长/她想要的不多只是和别人的不一样/烛光倒影为我添茶/相逢太短不等茶水凉/你扔下的习惯还顽强活在我身上

如果我站在朝阳上/能否脱去昨日的惆怅/单薄语言能否传达我所有的牵挂/若有天我不复勇往/能否坚持走完这一场/踏遍万水千山总有一地故乡

她走在马蹄的余声中/夕阳燃烧离别多少场/她向陌生人们解说陌生人的风光/等她归来坐下对我讲/故人旧时容颜未沧桑/我们仍旧想要的和当初想要的不一样

——陈南西《历历万乡》

谨以此文,纪念丁酉年的中秋。

(作者为山东社科院文化研究所助理研究员)